
那是一个闷热的暑假午后,网吧里空调嗡嗡作响,混杂着键盘敲击声和少年们兴奋的叫喊。我窝在角落的机位上,正全神贯注地打着英雄联盟——那局游戏对我很重要,关系到能否晋级。周围坐着一群小学生,大概四五个,有的挤在一台电脑前,有的站着围观,吵吵嚷嚷的。最显眼的是其中一个男孩,居然还穿着校服裤子,蓝白条纹在昏暗的网吧里格外扎眼。
起初我没太在意。网吧里有孩子不算稀奇,只要他们不打扰我,各玩各的便是。我戴着耳机,试图屏蔽周围的嘈杂,专注于屏幕上的战况。但渐渐地,我感觉有几道视线落在了我身上。一扭头,发现两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正站在我椅子后面,盯着我的屏幕看。那种被人近距离围观的感觉,像有蚂蚁在背上爬,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我皱了皱眉,把耳机音量调大,心想他们看一会儿就该走了。没想到,这几个小家伙不但没走,反而凑得更近了。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孩甚至开始小声点评:“这走位……哎呀,该闪现了。”
游戏里,我操作的英雄正陷入苦战。0杀8死的战绩确实难看,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,觉得还能翻盘。就在我准备发动关键技能扭转局势时,身后那个穿校服的男孩突然提高嗓门:“大招!快放大招啊!”
展开剩余76%我手一抖,按错了键。技能放空了。
紧接着,屏幕灰了,团灭。基地在几秒后被推平,“失败”两个大字跳了出来。
“看吧,就说他太菜了。”校服男孩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。旁边几个孩子跟着哄笑起来。
一股火“噌”地窜上头顶。我摘下耳机,转过身盯着他们。几个孩子大概被我的眼神吓到,笑声戛然而止,但脸上还挂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。
那一瞬间,所有烦躁都找到了出口。如果不是他们吵吵嚷嚷,如果不是他们盯着我看让我分心,如果不是那一声喊让我按错键——是的,当时我坚定地认为,失败全是他们的错。
我起身,关机,拿着身份证去吧台结账。网管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这么早走啊?”
我没吭声。走出网吧大门,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。站在路边树荫下,我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然后按下了三个数字:110。
“喂,您好。我要举报,XX路XX网吧,有大量未成年人上网,穿着校服的就至少三四个,影响很不好。”
接警员询问了具体地址和情况,表示会尽快处理。挂断电话后,我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网吧那扇玻璃门。大约十五分钟后,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。接着是另一辆印着“文化执法”的车。
警察先走进网吧。透过玻璃,我能看到里面一阵骚动。几分钟后,那群孩子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,耷拉着脑袋,排成一小队。穿校服的那个男孩在最前面,脸涨得通红,不停用手背抹眼睛。有个年纪稍小的女孩真的哭出了声,抽抽搭搭的。
文化局的工作人员在和网吧老板交涉,老板双手比划着,表情激动。警察则把孩子们带上警车。关车门前,那个戴眼镜的男孩回头望了一眼网吧,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惊慌,像只被突然拎出巢穴的幼鸟。
警车开走了。我站在原处,心里那股怒气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点痛快,有点空虚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。但很快,我给自己找到了理由:我这算是在做好事吧?把这些误入歧途的幼苗拉回正轨,简直堪称当代园丁。
这个自我安慰持续了好几天。直到某个深夜,我躺在床上,突然想起那个抹眼泪的校服男孩。他回家后会怎样?被父母责骂?被学校处分?也许他只是一时贪玩,也许那天是他生日,小伙伴凑钱请他来网吧玩一小时作为庆祝——谁知道呢。
我翻了个身,试图继续为自己辩护:严格来说,我没错啊。未成年人本来就不该进网吧,举报是公民义务。但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:可你的动机,真的那么纯粹吗?
时间慢慢过去,这件事逐渐被我淡忘。直到去年春节回家,我路过那家网吧,发现招牌已经换了,变成了一家少儿培训机构。透过明亮的玻璃窗,能看到里面摆放着钢琴和画架,几个孩子正在老师指导下做手工。
站在窗外,我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:当年那些孩子,现在应该都上大学了吧。也许其中有人因为那次“网吧事件”被父母严加管教,从此发奋读书,考上了不错的学校。也许某个傍晚,在名牌大学的图书馆里,他会对身边的朋友笑着说:“哎,我初中时有一次差点误入歧途,还好被警察叔叔及时教育了。”
他们永远不会知道,那个报警电话,其实源于一场游戏里的团灭,和一个年轻人心血来潮的报复。
这大概就是生活最讽刺的地方——有时我们出于最私人的情绪做出的举动,却可能在无意中改变了他人的人生轨迹,像一颗扔进湖面的石子,涟漪扩散的方向,完全超出了投石者的预料。
而那个夏天的午后,我站在网吧对面,看着警车远去时,曾真切地觉得自己是个正义使者。如今回想,那份“正义感”里掺杂了太多赌气的成分。但无论如何,那个闷热的、弥漫着泡面味和键盘声的下午,以及随后响起的警笛声,想必也成了那些孩子成长记忆中无法抹去的一笔。
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里扮演着某种角色,有时是主角,有时是配角,有时——就像那个下午的我——成了一个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、笨拙而偶然的“剧情推动者”。而所有这一切,都始于一场失败的游戏,和几个孩子不知轻重的嘲笑。
后来我常想,如果当时我能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对他们说一句“小朋友,观棋不语真君子哦”,故事会不会有完全不同的走向?也许他们会吐吐舌头跑开,也许我会在下一局游戏里逆风翻盘,然后得意地回头朝他们挑挑眉。
但生活没有如果。有些瞬间一旦过去,就像射出的箭,再也收不回来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在多年后的某个夜晚,望着天花板,轻轻叹一口气,然后对自己说:是啊,那时候,我可真有点缺德。
不过,如果时光倒流,重新回到那个闷热的网吧午后,屏幕上是0杀8死的战绩,身后是孩子们毫不留情的嘲笑——我可能,只是可能,还是会拿起手机。但这次,在按下拨号键前上海配资门户,我大概会先对自己苦笑一下,承认那一局,确实是我自己打得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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